【前傳】第二章《夜話》

  半個月後。

  初冬清晨,薄霧覆罩,一架驢車科噠科噠地前進著,延路向北。

  離開茫山有十餘日了,此處已是廣陵地界。沿途所經,家家戶戶不是趁好天氣忙著採菊、曬菊,便是在置辦冬日糧貨。這個時節出遠門著實不妥,再過月餘,北方便要下雪了,屆時冰雪泥濘,道路難行,途經山野更是難以覓食。要說唯一的好處,大抵就是遇不上什麼山賊匪盜了吧。

  這一日,從朝陽初升走到了落日餘暉,終於趕在天黑前進了城,幸得客棧尚有兩間空房,謝晟便都要了,吩咐小二打水後,方去安置行囊和牲口。

  ☐

  廂房裡。

  「趕緊地,別磨磨蹭蹭。」蔚氏捧著中衣,正欲拎謝恒去洗澡。

  「孩兒自個兒能清理的!」 謝恒死活不肯,他覺得自己是個大小夥兒了,被娘親脫打底褲這事忒丢人。

  「等你洗好,天都亮了。」蔚氏掀了掀眼皮,沒理會。

  「哪裡用得這般久!」 謝恒抱著床柱,堅決不動。

  蔚氏正奇怪,好端端地謝恒今日怎麼突然犯起倔來?見他一副抵死不從的模樣,微一凝神,頓時好氣又好笑,準是謝晟白日裡不知與他說了什麼,否則這小子怕是再有三年都長不出這根筋。

  再看謝恒一張小臉臊得通紅,蔚氏不忍心打趣,笑著擺手,「行了快去,一會兒還得給你行氣呢。」說完便離開了。

  搶回小夥子的尊嚴,謝恒鬆了口氣,迅速到屏風後扒了衣服跳進浴桶,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刷個乾淨,後又仔仔細細將衣褲收拾好,唯恐落在外面叫娘親撿了去。

  待得一番忙碌完躺上床褥,已是亥時,蔚氏自門外進來,不知何時換了一身衣衫,走到床邊一坐,牽過謝恒的手搭起脈。

  ☐

  兩月前,謝恒在茫山摔了一跤,自那以後便落了病。那日仲商初至,恰逢立秋,謝恒練完早課後獨自到山上玩耍,未想連日暴雨,土石鬆動,謝恒追逐獵物時,一腳沒踩穩竟摔下山崖,被謝晟撿回後昏迷了三日,高燒不止。醒來後,身體雖無大礙,左肩卻莫名多了一塊奇特紋樣,蔚氏一見,臉色煞白。自此,每隔幾日,謝恒便要病上一回,發作時全身冰涼、痠軟無力,唯肩上的印記燒紅燙手,鎮上的大夫皆束手無策,每每要蔚氏替之行氣,才有所緩減。

  這日,便是又到發症的時候了,謝恒躺在床上,心裡有些堵。

  離開家鄉這段日子,旅途平順,但謝恒總感到惶惑不安。猶豫良久,他翻了個身,將頭靠在蔚氏腿側,遲疑地開了口。

  「娘親……」

  「嗯?」

  「孩兒有些話想問您,可以嗎?」

  謝恒平日裡雖愛撒嬌,卻甚少露出這番模樣。蔚氏撫著小孩兒光滑圓潤的額角,溫言道:「說吧。」

  「孩兒可是……活不長了?」  

  蔚氏聞言愣住,沒想到是這種問題,這傻啾啾的從哪裡蹦出這個念頭?一手還搭在謝恒脈搏上,忘了言語。

  謝恒問完,忐忑不已,見娘親默然,不由更加確信幾分猜想,眼圈兒一紅,啞著嗓子道:「兒明白,這病來得奇怪,大夫們都說了治不好,娘親日日為兒勞累,卻總不見起色……其實,兒不一定非要上學的,這幾日我們出來,路上見了許多物事,阿爹還總與我玩,孩兒……十分歡喜。爹娘待兒好,兒都知道,兒也捨不下爹娘,但要是……要是真到了那一日……爹娘……莫要來尋。」說到後來,越發傷心,斗大的淚珠滾滾落下,將蔚氏的衣裙都沾溼了。

  「瞎說什麼呢!」蔚氏一掌拍在謝恒腦門上。

  「誰與你說的這些?」

  「兒、兒自己想的。」謝恒抽抽噎噎道。

  「阿瑞哥哥說,茫山裏頭有片溪谷,那邊上的林子裡,住著妖怪,人若是誤闖,便再也……再也回不來。那日,我追著狐狸滾下山崖,正是落到那兒了,想必是撞上妖怪,這才在肩頭給按了戳,雖後來讓爹娘救了回來,但日後……只怕日後他是要來尋我的。」

  蔚氏氣笑了,原來這段時日,謝恒心裡竟裝了這麼些想法?都不知該說他是傻還是聰明了,無奈之餘,只得將小孩兒摟進懷裡,輕撫他細嫩柔軟的頸項,哄道:「傻孩子,別哭了。」

  本想著晚點再與他解釋,誰知竟讓謝恒生出這許多憂慮,也是自己疏忽了。蔚氏心頭一軟,嘆了口氣道:「你且坐起來吧。」

  謝恒依言靠在床頭,面露疑惑。只見蔚氏起身除下外衫,解了衣帶,又褪去襦裙,掀起中衣下擺,最後撥開褻衣,露出腰腹側邊的肌膚--上面赫然是一塊印記,與他肩上的式樣、顏色無一不同。

  謝恒驚得呆了,腦中飛快閃過許多想法,一時忘了哭泣。

  這時蔚氏攏了攏衣裙,回到床邊,伸手將謝恒攬了過來,緩緩開口道:「我名蔚長溪,本是京山蔚氏族人,多年前來到白澤鎮,這才識得你爹。你肩上的印記,乃是蔚家子嗣所有,並非妖物留下,此番北上,便是要送你去蔚家求學的。」

  蔚家,一個神秘而古老的宗門,位於雲中郡北、鄰近安陽的京山上,勢力分布甚廣,以守護龍脈為使命,代代傳承。

  有人說他們是修仙世家,淵遠流長;有人說他們精於煉器,鬼斧神工;有人說他們經商斂財,富可敵國;有人說他們行醫濟世,澤及天下;在世人面前他們有無數種風貌,唯一的共通點是,蔚家人從不入仕,原因無人知曉。

  無論如何,當時的蔚家可謂風光無限,榮極一時,直至百年前一場變故,蔚家牽連其中、傷及根本,家主下令對外封山,此後蔚家的經營轉明為暗,逐漸淡出世人眼中。故而蔚長溪雖未使用化名,卻無人識得她的來歷,只因當世已少有人知曉其存在了。

  ☐

  「可有什麼想問的?」

  謝恒茫然地搖了搖頭,隨諸多疑問湧上心頭,腦子裡亂成一鍋,他只來得及明白一點--便是自己不用死了。數月以來壓在心口的大石消失,感到最真切的不是喜悅,而是一股沒來由的情緒,肆意洶湧,他自己也說不明白,忽而就伏進娘親懷裡大哭起來。

  謝恒幼時以來極少哭泣,此番哭得昏天黑地,更是頭一遭。蔚長溪見狀,只得將小孩兒摟住,一下一下地順著背脊,心裏愧疚更甚。

  過了一會兒,謝晟聽聞動靜,推門進來。

  「怎麼了這是?」

  蔚長溪無奈將事情經過說了,謝晟聽完後靜默半晌,嘆了句:「傻小子……」待謝恒緩過勁,便將他從娘親懷裡揪了出來,瞅著他,正色道:「阿恒今日行止,多有不當。」

  這是要教育他了,謝恒忙擦了把眼淚,端正身姿。

  「請……阿爹教導。」

  「茫山妖物一事,以你之能,可解得了?」

  「不能。」

  「如此,為何不告爹娘?」

  「兒怕爹娘憂心。」

  「阿恒,你為人子,爹娘替你操勞,不覺憂心。但像今日這般作為,倘使你日後有事,爹娘要傷心一世的。」

  「兒知錯了,事關己身,兒不該妄斷,自尋煩惱。」

  謝晟聞言點頭,搓著他腦袋上的細髮,「以後有什麼事,別悶在心裏,你這般蠢,要是憋壞了可怎麼好?」

  謝恒羞得垂下腦袋,只聽謝晟又道:「人有善惡,妖鬼亦同,不應仰他人見聞,評判世間。」

  「那該如何?」

  「耳聞,目見,足踐,持心端正,體察事物,方能益寡識之偏。」

  「如何持心端正、不致偏頗呢?」

  「這於你有些難了,阿恒現下只需記住,為學治事,當守四毋。」

  「何為四毋?」

  「毋意、毋必、毋固、毋我。即不憑空臆斷、不絕然肯定、不頑固拘泥、不自以為是。天下之大,學無止境,阿恒要行的是大道,若不能敞開心胸,容納世間,必行不長遠。」

  「兒記下了。」謝恒鄭重點頭。

  這時,謝晟忽地揉了揉他的腦袋,笑道:「小兔崽子,哭成這樣,明兒個眼睛該腫了。」

  一旁的蔚長溪橫了他一眼。「趕緊睡吧,一會兒娘替你敷一敷眼睛。」

  謝恒囫圇應了。

  ☐

  是夜,謝恒簡單梳洗後,慢吞吞爬到床上,自覺地縮到角落。回想今晚發生的事,前後不到一個時辰,他卻彷彿經歷了一回生死。爹親的話言猶在耳,他想著印記,想著蔚家,想著娘親還未說與他的許多事,漸漸闔上了雙眼。

*筆者閱歷少,文末父親教育謝恒的言談道理多是穿鑿附會,寫得不好還請包容,若有機會,將來會嘗試改善的,如果讀者願意反饋,竭誠歡迎討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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