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前傳】第一章《臨行》

  延和三年,秋。

  「一人一馬一杆槍,二人馬上磨刀槍,三氣周瑜蘆花蕩,四郎探母回家鄉……」

  清亮而稚嫩的嗓音自林中傳出,伴隨孩童嬉鬧的身影,旋繞在枝枒樹影間。當日那群拾果的孩子,又來玩耍了。

  此處名為茫山,是綿延青陵、柴桑兩郡之間的一座大山,其山勢陡峻,林木蔥鬱,溪谷縱深,蜿蜒跌宕,不光景色一絕,物產也是極為豐饒的,如穀稻、茶葉、菇蕈和草魚等,其中尤以茶葉聞名。相傳百年前,此地為眾妖盤據,附近有一村落飽受其擾,後來,幸逢白澤出世,山林得其護佑,村民因此得以安生,為感念其德,特將此地命名白澤村,之後逐漸發展起來,才有了今日的白澤鎮。

  故事,便是從這裡說起。

  ☐

  在白澤鎮外,偏南不遠、臨近茫山的地方有個小院,裏頭住著一家三口。丈夫名喚謝晟,是土生土長的在地小夥子,劍眉星目、膚色棕黃,典型的江南水鄉兒郎模樣。平時除了下地還做些小生意,為人實誠熱心,很是得鄉里喜愛。妻子蔚氏是個北方人,據說當年家族落難,與親人失散才輾轉漂泊至此。定居後,蔚氏雖不常走動,但鎮民對她的印象卻頗為深刻,一則來歷特殊;二則,蔚氏是個極美的女子,平日裡玉簪綰髮,梳雲掠月,素衣青袍卻難掩一身氣度,雍容沉靜,令人望而敬畏。兩人成婚八載,育有一子謝恒,今年六歲。

  這日晌午,謝晟出門去鎮上打點些物事,尚未回家,門外一條小身影從院中的樹上落下,一閃而至。

  「娘親娘親,孩兒餓了。」謝恒捲著一身塵土,灰溜溜地跑進廚房。

  「練完功課啦?去洗手把汗擦擦,一會兒就開飯。」蔚氏把鍋一揭,撈起一條鮮湯燉煮的鯉魚,裝入盤中。

  「東西可收拾好了?」蔚氏問。又將湯水調以醬油、紹酒、醋、薑末、糖等佐料,燒滾入味。

  「收好啦!衣裳、話本、彈弓、黃胖、山楂、竹筒,連筷子也帶了。」謝恒一邊說一邊扳著手指頭數,生怕漏了什麼。

  蔚氏聞言手上一頓,愕然道:「你帶這些做甚?」說著將剛才製的醬汁淋上,完成一道西湖醋魚。

  「爹親說了,咱們要出去玩,一路從青陵往京城去,路上有軟羊麵、肉油餅、櫻桃煎、麻團,全是吃的可好玩兒了。」狹小的空間裡,謝恒聞著滿屋子香氣,饞得直吞口水。

  「……」

  蔚氏無奈地瞥了一眼兩眼發直,盯著廚案的謝恒,緩聲道:「明兒,這趟出門不是去京城,是帶你求學去的。」說著又轉身下了一把青菜。

  「咦?那咱們要去哪兒?」謝恒驚詫地抬頭。

  「安陽京山,距京城往北還有幾百里路。」

  「這麼遠啊……那兒什麼時候能回家?」

  「待你學成,自然就能下山。」

  那豈不是得好多年後?此去天涯路遠,期間不知能否回鄉,想到這裡,謝恒小小的心臟頓時揪成一團,顫著聲問:「那爹娘呢?」

  蔚氏見他這小模樣兒就知道謝恒在擔心什麼,唇角微彎,溫言道:「同你去。這不是讓你好好收拾行囊嗎?」說完淡淡掃了他一眼。

  迎著娘親似笑非笑、若有所指的目光,謝恒想起自己那裝得滿滿當當的『包袱』,頓覺赧然,面上一紅,窘迫道:「孩兒吃過飯就回去整理……娘親,你給兒講講山上的事吧。」

  蔚氏眼神一恍,似是想起舊時回憶,目光柔和,語氣平淡:「那是娘親以前上學的地方,山上有許多林木、果樹,我經常和師兄姊到鄰峰遊玩,不過老先生們兇得緊。」

  聽到不是鎮上授課那種傳統私塾,謝恒頓時來了興致。「孩兒也要去那兒學本事嗎?學成以後是不是會和娘親一樣厲害!」望著蔚氏,一雙明晃晃的大眼盛滿星輝。

  蔚氏一笑,正待開口。

  「我回來啦!」院中,一道清亮的嗓音響起。

  「小兔崽子還不出來接駕。」

  謝恒聞言一喜,扭頭叫道:「阿爹?兒來啦!」開心地跑上前接過韁繩。

  蔚氏莞爾,搖頭啐道:「沒個正形。」將青菜翻炒了兩下倒入盤中,問道:「去哪兒啦?這麼晚。」

  「今天城裡人多,生意不錯,帶去的貨大都清了。」喝口水,謝晟又道:「我買了驢車順道辦了路引,在官衙那邊耗了點時間。後來到鎮裡跟大歡他娘聊了幾句,請她幫忙照看我們家田地,又去了鎮長那兒,一通事情辦下來就這麼晚了。」

  絮絮叨叨地交代,謝晟收拾東西的速度倒是不慢,估算了下,剩餘的貨物不多,一些米麵乾貨,幾匹棉布,打算等三日後的大集再去清售,換些路上用得到的東西。

  「我這邊快好了,你和明兒先過去吧。」蔚氏一邊清理灶台一邊說道。

  謝晟應了,轉身朝堂屋走去。

  ☐

  屋內,謝恒巴巴地守在飯桌前,盯著這許多菜,恨不能一掃而空。娘親的廚藝實在好極,光看著就讓人坐不住,謝恒餓得狠了,只好摀著鼻子眼觀鼻、鼻觀心。

  這時,謝晟一腳踏進屋內,讚道:「什麼味兒?好香!今天這麼多菜。」沒顧得上謝恒在旁幹什麼,徑直向桌上伸手,連皮帶骨扒了整整小半隻雞去。動作之快,謝恒半晌才反應過來,驚道:「啊!爹你偷吃。」

  「雞又不是你的,何況本就是煮來吃的。」謝晟吃得頭都沒抬,絲毫不覺有愧。

  「這是我抓回來的!」謝恒氣憤道。

  「那阿恒多吃點,喏,這兒還有一支腿呢。」說著朝那盤殘雞努了努嘴,向謝恒咧嘴笑。

  謝恒看著原本就不肥,如今更是少了大半的山雞,心痛不已,見謝晟一副狼吞虎嚥的架式,三兩下把手裡的雞吃乾抹淨,忙端起盤子護在懷裡。謝晟見狀好笑,便起了心思逗弄,作勢要搶,父子倆於是繞著餐桌追了起來。

  廚房那頭,蔚氏好不容易收拾乾淨出來,進屋就見到這副景象--油水四濺、滿地狼藉,謝恒揣著燒雞滿屋子跑;謝晟更是拎著一塊雞骨追在後頭,髒兮兮的賤模樣兒,氣得她兩步上前把人拎起,怒道:「你倆給我出去!」

  ☐

  院中。

  「阿恒,咱惹你娘生氣了?」謝晟彎下身子,探頭問道。

  「剛才還好好的啊!」謝恒又氣又委屈,說著人都蔫了。

  見那小小肩膀上,低垂聳拉的腦袋,謝晟有些不好意思,繞到小孩兒跟前蹲下,好聲道:「沒事兒了,瞧我給你帶了什麼,嗯?」

  說完神神秘秘地從懷裡掏出一只小盒,還未打開,一股甜味兒帶點奶香就透了出來,謝恒心念一動,輕輕揭開盒蓋,頓時睜大雙眼,驚得呆了。只見裡頭赫然立著四顆形似螺螄的點心,金黃酥脆、小巧玲瓏,上頭撒著蜜,乍一看亮晶晶的,手一動,那塔型鮑螺便微微跟著一晃,晃得謝恒心都醉了。

  「酥油鮑螺!」謝恒大喜,立馬忘了剛才的事。

  謝晟笑嘻嘻得意道:「這可是阿爹花了好大本事才弄到的,還生氣不?」

  「不氣不氣!爹親最好了。」謝恒捧著盒子笑得眉眼都彎了,撲上去掛在謝晟脖子上。

  謝晟見兒子歡喜,心下也是高興,拍拍謝恒的背叮囑道:「悠著點吃,別讓你娘瞧見了,又說你貪嘴不吃飯。」

  「晤……我不吃這麼多,一顆給爹親、一顆給娘親。」

  「好孩子。」謝晟欣慰地摸摸謝恒頭頂。

  「走吧,吃飯去。」

  屋內,蔚氏把父子倆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、一字不漏,再看他們倆一個嘻皮笑臉、一個面帶討好地走進來,心道:這一大一小,頓時沒了脾氣。

*本文半架空,時間銜接北宋亡後的兩代新朝(宋-虞-梁),開篇引用的童謠實為後世京劇定場詩,不符年代背景,目前騎驢找馬中,如果讀者願意反饋,竭誠歡迎討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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