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《妖怪茶館》

  四月初夏,微風徐徐,槐花滿枝,一連幾日淮暘城的天氣都十分清朗,暖融融的日頭曬得人骨頭都酥了,正是個養人的時節。

  恰逢今科殿試發榜,向來寧靜的小城也陷入了一陣熱烈軒昂的興奮中,然而,這裡畢竟是個依山傍水、遠離廟堂的小地方,再熱鬧的事兒離了生活便如風過無痕,那黃榜掛了幾日也不再惹人關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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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這日過午,城南一間小店鋪後堂中,兩名男子坐在廳上,身旁的炭火燒著開水正咕嚕響,其中一人接過下人遞來的糕點食盒,忙揭開蓋子挑了兩塊塞入口中,瞇眼一陣好嚼;另一人聽見水滾,便起身取過陶瓶替兩人沏茶,抬手低頭間,敦厚沉穆,莊重寧然,動作皆有法度。

  「介柏,這糕太甜了,梅糕還是酸一些好吃。」那名吃糕的男子一邊吃一邊說道。此人姓賀,單名一個玄字,相貌約三十多歲,一雙丹鳳眼,形容白淨,細高挑兒的。

  另一名被稱為介柏的男子姓盛,名遠喬,看上去有四五十,闊面重頤,生的一對北斗眉,身型略顯福態,聞言微笑不語,過了一會兒擱下手中茶杓,才緩緩說道:「今日什麼風把賀掌櫃給吹來了?」

  賀玄白眼一翻,嘴裡絮叨:「沒事便不能過來坐坐?我就是饞了,來你這裡討些吃食。」說完,手上又抓起一塊點心往嘴裡送。

  「行了,說吧,找我什麼事兒?」盛遠喬見對方這副吃相,暗暗搖頭。

  嚥下口裡的糕,賀玄清了清嗓無奈說道:「唉,還不是隔壁那院子。自打竣工後,我和街坊們幾個日日巴望著院門,都想瞧瞧,這回的主子是個什麼樣人,會在這兒待上多久。」說到一半,賀玄端起茶盞抿了口,微微皺眉,似乎還有些燙,又開口道:「據牙行的人說,交屋到現在都有小半月了,可不要說咱這巷子,整條未央街楞是沒人見過那年輕掌櫃。你說,奇不奇怪?」

  「興許人家還未打理好,住客棧呢。」盛遠喬不以為意道。

  「行行,就你心寬。」賀玄好沒氣道。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問:「你難道真沒發覺有什麼不對勁嗎?」

  盛遠喬微一凝神,卻想不起近日有什麼事件即將發生的徵兆,疑惑道:「哪兒不對了?這幾日除了門口那些個樟木箱子,我沒瞧見什麼動靜啊?」

  「這就是了!」賀玄一拍桌子,接連追問道:「你可知道那幾口箱子裡裝的什麼?又是何人送來?可曾見人搬動?」眼中光芒閃爍。

  「沒注意,每日清晨天沒亮就擱那兒了。」說到這裡,盛遠喬也隱隱覺得有些不對,垂眼將手中的碗蓋撥了撥。

  回想起來,那些箱子既不知是何人送來,且每日過晌午便會消失。期間,就這麼大剌剌的擺在街上,卻從未有人走近探究。且不說大_的社會風氣遠遠沒有到路不拾遺這麼純樸高尚,自己好歹是棵活了千百年的樹妖,又怎會對此毫無所察?並且時隔多日經賀玄提醒才驟然想起此事,顯然對方是做了些手腳。思及此,盛遠喬泰然的臉上終於添了幾分正色。

  「這手法……」盛遠喬喃喃道。

  見他意識到問題所在,賀玄進一步提點道:「我查過了,是隱符,你看這一手像什麼來路?」

  隱符是一種用於藏匿的符紙,被貼上的對象並不是憑空消失,而是變得難以察覺,簡單來說,就像變成路邊的石子一樣毫無存在感。而談及隱符,就不得不提起一家精於此道的鏢局,他們實力強橫且不走尋常貨,一般押的都是暗鏢。

  「趙氏鏢行?」話說出口,盛遠喬又否定道:「這不對阿,趙家走鏢什麼時候改成把貨扔地上的規矩了?何況十多天來皆是如此。」說到這裡,忍不住抬頭望向賀玄。

  隱符雖然好用,然而其效力與寫符之人的能力習習相關,想瞞過一般人不難,要連他二人都蒙混過關就十分不簡單了。特別是賀玄,他的本體是隻千歲鶴,一雙明眼洞察秋毫,此番竟看走了眼,難怪這事他要如此緊張。

  見那目光中探究意味十分明顯,賀玄略帶尷尬地掩飾:「咳!我這不是一發現就趕來告訴你了嗎?此事說來奇怪,但那符上的筆法的確是趙家所留,我也是前兩天查證了才敢相信。」接著又道:「還沒完呢!聽聞朱老兒說,這院子不光白日古怪,到了夜晚更加慎人,他每晚打更經過此處時,那窗紙上總會透出奇怪的影子,不似人,卻發出交談聲,一旦發現有人窺看就立馬熄滅燭火,歸於寂靜。這些捕風捉影的事兒就算了,最要緊的一點,那宅子是塊祭靈地,棘手得很,當年出事以後那地方早就不能住人,為此道盟還特地在商行動了手腳。沒想到就在幾個月前,不知怎麼回事,竟叫個外地人給買下,當時我就覺得蹊蹺,托了莫清打聽,不瞞你說,至今還沒有結果。」

  一口氣說了這麼大段話,賀玄顧不得茶水還微燙,抬起碗來一口喝乾,頓了頓,緩了口氣兒說道:「仔細想來,這些事情拎著看沒什麼,連起來卻樁樁件件都透著詭異。唉我說了這麼多,你覺出什麼味道沒有?」

  思索一陣,盛遠喬面色微沉,語帶肯定:「你是想說,此番來的不是尋常人。」

  「著。要我說衝這地方來的,多半是妖。」

  兩人談得起勁兒都沒留意外頭。豈料,門外一路過的夥計洽巧聽到這幾句話,嚇得哆嗦,再一揣測,這幾日城裡來的人,牽扯事情最多又最奇怪的不就是那年輕掌櫃嗎?夥計覺得自己發現了天大的秘密,轉身一溜煙兒就跑回前面,昭告這天大的消息去了。也幸虧他聽得沒頭沒尾,否則怕是要嚇得魂都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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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介柏,你說咱倆在這兒守了這麽多年,也不見陣法有什麼鬆動,可見裡頭祭的生靈不簡單,即便對方真是為此而來,未必就能拔了這十八冥丁。」

  盛遠喬搖頭道:「此陣雖是逆天而為,凶煞非常,但事隔經年陣法早已衰弱,觀對方行徑,不容小覷。」

  「你是說鏢行的事?」賀玄問道,隨即想起:「趙氏出一趟鏢收費極高,更不要說連運十幾趟,對方若不是財力、背景兩樣佔全了,便是同趙老兒有來往。」

  盛遠喬頷首同意。「若果真如你所言,怕是吉凶難料,不得不防。」

  賀玄剛剛化形不過百餘年的修為;盛遠喬雖已半入離神,但他修的是通行道[註1],采日月精華,不喜爭鬥,在這方面的實力平平。

  「看樣子是來了尊大佛,也不知對方是敵是友,意欲何為?」賀玄把玩著手上的茶盞,幽幽說道。

  一場風波在所難免,他們誰都無法置身事外,在真正摸清楚脈絡之前,多思無益。盛遠喬拿定主意內心不再動搖,開口說道:「無論如何,此事不是你我能夠掌握,既躲不開,不如改日主動去會一會咱們這位高鄰。」

  兩人在屋裡談得熱火朝天,如臨大敵,卻不知道,合著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情,今日一談將本就多事的茶館推上了風口浪尖。不出幾日,全城的人都知曉,城南新開了一家妖怪茶館。

[註1]參考《楞嚴經》十種仙。吞飲日月之精氣。作意存變。而延身命,由是功久,則遂有異見,通此物情,名為通行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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